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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 白天不懂夜的黑 (连载)(完结)

本主题由 恑 于 2008-7-15 01:20 加入精华

(六)

蒋宏辉右手拿着酒杯,和身边的两个中年男人说话。他的左手搭在一个女的肩上,那女的紧挨着他,头靠在他的肩膀。灯光太暗,陈兰看不清她的脸。陈兰的心变得沉重。她知道蒋宏辉经常陪客人喝酒唱歌,可是没想到,他居然叫上了陪酒小姐。又过了一会,那女的把头转了过来,陈兰看清了,她不是陪酒小姐,是蒋宏辉那个美若天仙的表妹。

陈兰更愿意看到,蒋宏辉身边的是个陪酒小姐,场面上的事,搂搂抱抱也不过是逢场作戏。可那是他的表妹,曾经让他神魂颠倒,又总是让陈兰自卑的表妹。陈兰一阵心寒,但没有走上前去。他身边的两个男人,可能是他的客户,可能是他的朋友,她不能拆他的台。她的旁边还有个朱得富,他们共同的领导,她不能让领导看自家的笑话。

出了歌厅,朱得富象往常一样,很绅士状地说:“我送你回家吧。”这一次陈兰没拒绝。一上车,朱得富就把脸凑了上来,带着一阵酒气:“陈兰,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。”太直接了,陈兰一下子不知该怎样应付,结结巴巴地说:“朱行长,我们,都是有家庭的人。” 朱得富清清嗓子,把车打着,一边开车,一边象领导讲话般,发表他的感情论:“陈兰啊,有感情和有家庭,我认为是两回事。我对你的感情,是不由自主的,和有家庭没有关系。” 陈兰没理会朱得富的话,脑子里满是蒋宏辉和他表妹。

这个星期,蒋宏辉每天都是半夜回家,原来是表妹放暑假从北京回来,两人鸳梦重温去了。她是那么地信任自己的老公,甚至还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伟大,独守空房,为的是支持老公在外打拼。她以为自己聪明,其实,不过是天下无数傻女人中的一个。 朱得富的爱情论没得到陈兰的响应,干脆说得更直接些:“今天还早,到我那里坐坐吧。”陈兰还是没有回答。在朱得富看来,不回答就是答应了。陈兰知道,到他那里“坐坐”意味着什么。一件很龌龊的事情即将发生,和朱得富这样一个龌龊的人。她今天喝了酒,虽然没醉,可她是喝了酒的,酒后的她,有理由做一些平时不想,或是不敢做的事。同一时间,蒋宏辉和他表妹,一定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吧?一样地不干净。

陈兰很投入地和朱得富上了床。从余华到蒋宏辉,朱得富是她的第三个男人,没必要再假装羞涩。况且,蒋宏辉已经两个星期没有碰过她,她也是有需要的,她更有向蒋宏辉报复的需要。朱得富的需要更加迫切,他们都得到了满足。

从朱得富宿舍出来,陈兰坚持没让他送,自己坐出租车回家。蒋宏辉已经回来了,洗好了澡躺在床上。孩子和保姆在隔壁,都睡着了。蒋宏辉很小声的跟她说话:“回来了?很累吧,早点睡。”他的声音很温柔,因为小声,听着还有些缠绵。陈兰顿时觉得羞愧,心里一紧,眼泪就湿了双眼。随之而来的是气愤,气蒋宏辉的不忠。不想让蒋宏辉看到她的窘态,她转向去洗澡,洗了很久,直到蒋宏辉睡着。

陈兰和朱得富的关系,维持了快一年。相处久了,朱得富也不太让她讨厌。起初,陈兰看到的是他的肮脏,后来居然发现,他身上也会闪现出美好善良的光。出身贫苦,其貌不扬,能混到今天,必然有他的出色之处。 他努力,业务精,这一年支行的业绩比以往都好,上上下下都服他,再怎么说,大伙的年终奖金比以前多多了。一次给老人院捐款的公益活动,面对一个身患癌症的老人,陈兰看到朱得富流泪了,不是假装的,挺真诚。人心,总是复杂的,朱得富好的一面,让陈兰感到些许心安,这让他们的关系显得不那么肮脏。

脏也好,不脏也好,陈兰明白,至少这关系里充满着势利。在朱得富的提携下,她很快成了办公室主任。她和蒋宏辉,在这个支行里,是两个最年轻的中层干部。混到中层了,离行长的位置就只差了一级。那以前看来不可能够得着的位置,其实并不太远。陈兰的事业心,前所未有的高涨。当年在小镇营业部里,她肯吃苦图表现,为了不过是早日离开那个小镇,再找机会到杭州去,和男朋友余华在杭州筑个安乐窝,说到底,还是一副小女人心态。今天不同了,她本来很小很小的事业心,被朱得富一天天吹得膨胀。

她考了大专文凭,入了党,又评了一堆先进。向她这样在仕途上高调飞奔的人,就好比是赛龙舟,能看到的,只是前面的终点,只是身边一个个竞争者;耳里听到的,是一阵阵紧锣密鼓,你只能向前,向前,没有退路,甚至没有别的的路可走。龙舟手们从没想过,他们可能根本不需要参加这场比赛,就象陈兰那些心里只有老公孩子的闰蜜一样,龙舟赛的刺激精彩与她们何干。她们只需在岸边,悠闲地看日出日落,看小河流水,在老公和孩子的笑脸里陶醉。

陈兰始终没去追问蒋宏辉和表妹的事。为什么要问呢?不问,就不需要面对,不面对他们,也就不用面对自己和朱得富的丑事。和朱得富的事,他们隐瞒得很好,相信这世上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。就连最亲密的朋友夏晶,陈兰都没提过一个字。 这多少有些不够朋友,夏晶把自己的事,全都跟陈兰说了,连很难以启齿的细节都说了。

夏晶,长得冰清玉洁的夏晶,其实和陈兰做着同一件事:给老板做情人,说得难听些,都是二奶。 夏晶是陈兰的中学同学,大学毕业后,在杭州的一所专科学校教会计。这么漂亮聪明的夏晶,不好好地找个男朋友成家,偏偏爱上了有老婆的系主任。系主任无数次承诺,一定会跟老婆离婚。夏晶居然也信,就这么等着耗着,为了伟大神圣的爱情。

陈兰时常在心里笑夏晶傻,可和夏晶比,她还是有些自卑。夏晶的系主任相貌堂堂,学识渊溥,不象朱得富的猪八戒嘴脸;夏晶为的是爱情,是一个对未来的承诺,尽管那承诺可能只是幻想,可陈兰和朱得富之间是什么?是对朱得富权力的妥协,是无耻的交易。她已经因为朱得富的额外关照,得到了她想要的位置,得到了年底比别人厚的奖金,得到了这个未来省行领导对她仕途的承诺,这一切,以她的身体和背叛,还有一点假装的感情为代价。这代价其实挺沉重的,很快她就觉得累了,盼着朱得富早一点调回省行,快快结束这一切。

[ 本帖最后由 子枫 于 2008-6-14 20:26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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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七)

这月的支行例会,和往常一样,在朱得富的办公室召开,出席的是支行中层干部和各营业部主任,陈兰负责记录。会议散了,陈兰没走,留下来和朱得富商量几件事。商量完了,朱得富拉起了陈兰的手,把她往怀里一拉:“今天晚上去我那里。”陈兰心照地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和平时一样,不回答就是答应了。

这次大意了,门差一条缝没关好。正准备敲门找朱得富的信贷员陈明忠,在门缝里看到了这一幕。陈明忠是蒋宏辉的哥们,有十几年交情。经过一下午的思想斗争,陈明忠还是忍不住给蒋宏辉打了电话。

陈兰没回家吃晚饭,说是有个应酬。以陈兰今天的位置,一个月有几次应酬,听起来挺正常,蒋宏辉一直都没怀疑过。他和陈兰的夫妻关系,一开始是很甜蜜的,慢慢地有些冷却。他没觉得不妥,天下夫妻应该都是这样吧?他们都忙,忙着升官赚钱,少顾及些家庭也是情有可原。可是,他万万没想到,陈兰会和朱得富有一腿!蒋宏辉最喜欢的,就是陈兰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气质,就是这个干净的陈兰,居然会那么脏,让人作呕。一股气顶在胸口,蒋宏辉真觉得自己要吐了。

晚上七八点钟,蒋宏辉敲开了朱得富的宿舍门。门敲得很响,朱得富以为外面出什么事了,没戒备,下意识开了门。没等朱得富反应过来,蒋宏辉挤起门去,陈兰果然在。他们都穿了衣服,但头发凌乱,床上的被子也是乱的,不难想象刚才发生过的事。陈兰刚把衣服穿上,可是,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穿,就这样赤裸裸地,等待蒋宏辉的宣判,判决结果可能是死刑。

蒋宏辉指了指门口,对陈兰说:“你先回家。”陈兰逃一样冲出门去。她已经快要哭出来了,只好用手紧紧地把嘴掩住。朱得富毕竟是老道些,才几分钟的功夫,神色就恢复了正常。他整了整头发,在沙发上坐下。蒋宏辉在写字桌前拉了张椅子,面对面坐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得富,这个他平时必恭必敬的领导。

“你和我老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准先主动的?”蒋宏辉不绕圈子了,一听一句地说。

“小蒋啊,”朱得富清了清嗓了,“我和陈兰主要还是工作上的关系。” 老婆被勾引,蒋宏辉已经被朱得富骑在头上了。这个时候,姓朱的居然还以为自己是领导,玩起官腔来。他似乎忘了,他不过是一个奸夫。如果有把刀在,蒋宏辉气得可以杀人。可是他没带刀,带的是比刀还有杀伤力的东西,一台微型录音机,就在随身的包里。

朱得富继续发言:“我和陈兰比较投机,在工作中不知不觉地发生了感情。陈兰比较年轻,有点感情用事,没有分寸,希望你能够原谅她,以家庭和睦为主。”

“那你就是承认,和陈兰之间有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对吗?”蒋宏辉对着朱得富说,也是对着录音机说。 朱得富婉转回答:“即使是这样,我也希望你能够谅解,日子还是要过下去,工作还是要做下去的嘛。你也不要太责怪陈兰了,我也有错的地方。今天我们的对话,我希望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,不要对第三个人讲。” 有这些话就够了。

蒋宏辉起身,轻蔑地看了朱得富一眼,转向离去。朱得富来了个深呼吸。他对自己的应变能力颇为满意,没让人觉得他勾引良家妇女,又没象那些不负责的男人把错都推在陈兰身上。蒋宏辉怎么说也小他几岁,对付这样的公子哥,他还是有能力的,虽然说,今天的情况发现得太突然,对他的应对能力是个不小的考验。

陈明忠几天前刚买了一辆富康轿车。今晚这车派上了大用场,连夜把蒋宏辉送到杭州,然后,他们敲开了省行一个副行长的家门。副行长是蒋宏辉父亲的朋友,蒋宏辉以前不只一次登门到访。今天很晚了,蒋宏辉知道他来得唐突,可是事情重大,顾不了这么多了。蒋宏辉叫了一声“刘叔叔”而不是“刘行长”,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向一个值得信任的长辈倾诉,还播放了有他和朱得富对话的录音带。

回到小城的家已是半夜,蒋宏辉一开门,就看到陈兰瞪大着眼睛,坐在沙发上发呆。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衣,看起来又象是他那个干干净净的老婆了,可是蒋宏辉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。 预感到今晚家里将有一场暴风雨,陈兰已经把保姆和两岁的儿子小轩送回了娘家。被抓了个现形,她不得不面对这场暴风雨,外加电闪雷鸣。

“你说,你是什么时候跟他搞上的?”蒋宏辉问。 陈兰没直接回答,心里盘算着,是该说实话,还是把时间说得短一些,把对蒋宏辉的伤害减到最低。 蒋宏辉急了,再追问下去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你图他什么?我对你有哪点不好,你说!” “你让我说,那我就说了。你和你表妹是什么时候开始又好上的,我跟他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!”陈兰理亏,可她觉得自己没撒谎。她也是受害者,要不是看见蒋宏辉和表妹在歌厅里亲热,受了刺激,她和朱得富就不会开始。

蒋宏辉吼道:“我和表妹怎么了?你乱说什么呀?我在问你和朱得富的丑事!” 陈兰的火也给烧了起来:“你不要当我是傻子,我亲眼看到你和你表妹在歌厅里鬼混!”这句藏在心里快一年的话,终于说出来了,伴着倾倒而出的眼泪。这算什么事啊,天下居然会有这等可气可恨又可悲的婚姻! 蒋宏辉回想起来,前两次表妹放假回家,陪他去过几次应酬,因为请来的客人本来就是表妹认识的,大家就约出来一起玩了。喝过歌,酒过三巡,都兴奋了,他和表妹就很自然的嘻嘻哈哈,搂搂抱抱起来。表妹是舞蹈学院的,文艺圈人。他曾在北京歌坛混过,曾经的圈里人。文艺人士情感比较丰富,酒兴浓时,丰富的情感总该释放一下。可是,和陈兰结婚后,他和表妹没有上过床,连亲吻都没有!他和表妹,从血缘上不是太亲,远远超出近亲结婚的程度,但在他们的恋人关系结束之后,又迅速变回了表兄妹,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种。他在外唱歌喝酒,可是没跟别人女人乱来过。他爱陈兰,爱得身心忠诚,他对她好,好得连自己都感动。

蒋宏辉拉住陈兰的手,直勾勾地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和她什么都没有,不象你想的那样,不象你和朱得富那样恶心!”说完,蒋宏辉躺倒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开始哭。他两手紧紧抓着被子,用尽全身的力气,想压住自己的哭声。陈兰心痛了,跪在床边,想要抱住蒋宏辉。蒋宏辉狠狠地转过身去,陈兰抱不住他。她两手空空,心也空空。今天起,她将一无所有。


[ 本帖最后由 子枫 于 2008-6-17 18:34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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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八)

接下来的几天,朱得富和陈兰分别被省行找去谈话,他们都承认了无可抵赖的事实。朱得富马上被停职,从小城回到杭州,等候下一步发落。陈兰内部批评,却在支行继续做她的办公室主任。她老公是本行员工,公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,行里采用低调处理的手法,多少给他们家留了点面子。何况,这些不光彩的事,传出去要影响银行的形象,谁也不愿太过张扬。

陈兰对银行的处理结果已经无所谓了,她的生活秩序已经全被打乱。桃色新闻的传播速度总会比一般资讯要快,在她的生活圈子里,估计没人不知道她的事。除了儿子小轩,身边所有的人,都开始用和平时不一样的眼光看她,那里面有鄙视痛恨,也有同情。蒋宏辉带着儿子搬回了父母家里,留下陈兰,独守挂着结婚照情侣照的三房一厅。她看不起自己,也看不起蒋宏辉。没想到,看起来斯文得体的蒋宏辉,竟然会阴险地拿录音机去套朱得富的话,再把证据抖出来,将事情捅大。这摆明了就是把她往绝路上逼,三年夫妻,一点情面都不留。

同样,蒋宏辉恨陈兰,也恨自己。知道陈兰和朱得富的事情的那天,他什么都不想,只想着怎么让这对狗男女下不了台,一解心头之恨。当晚他就后悔了,特别在知道陈兰之所以和朱得富勾搭,很大程度是误会了他和表妹有染之后。现在他如愿以偿了,陈兰和朱得富象一对落水狗般被打了下水,可他却没有一丝报仇雪恨的快感。他还发现了自己的愚蠢,蠢得戴着顶绿帽子哭丧着脸招摇过市。带着儿子搬回父母家的这两个月,他每天面对的只有两个问题,家人朋友不停地烦着:“你和陈兰以后怎么办?什么时候离婚?”儿子天天闹着:“我们什么时候回家?我要妈妈!”

两个月后,陈兰想儿子想得扛不住了,给蒋宏辉打了个电话:“宏辉,你什么时候带小轩回家,我很想他。”

蒋宏辉怪自己这么不争气,一听到陈兰的声音,心就软了:“小轩也挺想你的。”说完这话他觉得想哭,这一刻他猛然发现,想陈兰的不只是小轩,他也想。

吃过晚饭,蒋宏辉把儿子带出来,在公园里和陈兰见面。他们最近在银行里也时有见面,但至今没好好地说过一句话。陈兰始终没敢看蒋宏辉的眼睛,只是跟儿子玩。她知道,她应该说的话是“对不起”,可她也明白,自己是个等候蒋宏辉发落的犯人,连道歉的权力都已经被剥夺。

夏日的余晖里,陈兰的脸泛着一点红晕,不向平日那样惨白。瘦得很厉害的她,和儿子在花丛里跑来跑去捉迷藏,蒋宏辉一下子就找不找她的身影了。这样的感觉让他很是伤感。前两天他已经答应了父母,会尽快跟陈兰离婚。这一刻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,他不离婚,他要小轩的身边有他,有陈兰,要小轩象今天这样在陈兰怀里笑。

他还想起了一首自己常唱的一首歌,清澈温柔的张信哲的《宽容》:
“你说你想要找个宽厚的肩膀 问自己带你到甚么地方
看着明天 告诉我你不会紧张 跟着我 海角和天涯
我说我想要找个避风的港湾 谢谢你 陪我到任何地方
你的宽容 还有我温柔的包容 没有泪的夜晚 是天堂”


蒋宏辉走过去,故作轻松地对陈兰说:“明天我和小轩就搬回来住。” 说完,拉着小轩的手往公园的门外走去。

陈兰愣在那里,直到小轩大叫一声:“妈妈,回家了!”蒋宏辉的话,她用不着回答。他搬回家,无须经过她同意,那也是他的家。她还没有说道歉,蒋宏辉就已经原谅她了。这份恩赐,除了受宠若惊地跪下来接着,她还可以有另一种反应吗?

第二天,蒋宏辉请了半天假,不顾父母反对,搬回了和陈兰的家。他还放了保姆半天假,自己下厨,烧了几个好菜等陈兰下班。他做的一切,让陈兰觉得自己象一个特赦犯,从牢里出来太快了,反应还有些迟钝,不知怎样表现心中的感激。吃饭的时候,他们都想说些什么,可是都找不到话题。小轩回到自己的家,又可以天天看到妈妈了,兴奋得很晚才睡。哄完儿子,他们都累了,躺到床上。

他们是分离了两个多月的夫妻。今晚他们有需要,也应该做夫妻要做的事。蒋宏辉把手伸过手,搂住了陈兰,陈兰靠了上去。脸快贴近时,他们猛地推开了对方,不约而同地。蒋宏辉看见了朱得富的影子,象鬼一样,嗞着两排暴牙在跟前飘来飘去。蒋宏辉身上才烧起来的火焰,就这样被阴风扑灭。陈兰也看见了朱得富。她还看见了表妹,还有那几个找她谈话的领导的嘴脸,故作正气又忍不住幸灾乐祸的嘴脸。这么多人挤在她和蒋宏辉的中间,她怎么可以跟他再亲近?

黑夜又送走了一个白天。他们背被背睡了,带着悲哀,还带点希望。希望那些不堪可以被夜幕掩盖,永不再来,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,象过去那般甜蜜的夫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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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九)

陈兰和蒋宏辉的生活恢复了正常,甚至比以往还正常得多。早上,蒋宏辉开车送儿子上幼儿园,送陈兰上班,然后回营业部。下班后的应酬,能推的夫妻俩全推了,双双回家。每逢周末,一齐去看望双方父母。陈兰知道,她这辈子也不会再得到公婆的疼爱了,别说疼爱,就连原谅她都不敢奢望。他们都是有教养的人,把对她的厌恶放在心里,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。能做到这一点,陈兰就知足了。她有自知之明,公婆表面的大度包容也是迫不得已。这个儿媳妇再是万恶不赦,不争气的儿子也能原谅她,他们还能说些什么?陈兰父母那边,硬是要她当着蒋宏辉的面下跪,由陈兰妈出手,扇了她两耳光,这事才算完。至此,他们要对付的外界的难堪,银行的,父母的,同事朋友的,算是过去了。


可有些东西始终无法过去,比如说朱得富象鬼一样游荡在两人间的影子,比如说蒋宏辉咬牙切齿向领导告密时凶狠的脸。这些东西让他们身心都无法再靠近。他们都试过,可是,就连一个真心的拥抱都做不到,更不用说别的。他们背对而睡,中间被子的空隙太大,背上都觉得冷,有一天陈兰终于感冒了,不得不另外拿出一床被子。从此,两人各睡各的,暖和又踏实,还少了身体碰撞而出不来火花的尴尬。


这样的日子算好吗?陈兰不敢多想。 她本该下地狱,可蒋宏辉拯救了她。除了带着一颗赎罪的心做他老婆,还能怎样?蒋宏辉更是悲哀,他该有的男人的欲望,在朱得富事情的阴影下,一点点被掩埋。可他又能怎样?他选择了宽恕,就只能把这虚假的高尚延续下去,给陈兰看,给周围的人看,尽管在他的恨还在,他窝囊。


周末夏晶从杭州回来,一到小城就把陈兰约到一个安静的茶馆。陈兰猜得到,夏晶一定又是和系主任之间出了问题,找她诉苦。夏晶对这份婚外恋的持着,让陈兰不知说她什么才好。都三年多了,期间被系主任的老婆上门来骂了几回,耳光扇了几个,她还坚守阵地,死等系主任离婚娶她,就因为他始终没有收回承诺。


一见面,夏晶一脸愤怒:“我跟他完了,这个骗子!”这是夏晶第一次在陈兰面前说系主任的不是。以往,她倾诉的总是爱的辛酸无奈,再顺便说说他的好。在陈兰听来,夏晶连诉苦都透着炫耀, 就怕别人不知道她痛并快乐着。


“他提出跟我分手了,因为他老婆怀孕了。”夏晶绝望地说。
“是吗?”陈兰一下不该说什么好。
见陈兰没明白她的意思,夏晶急了:“他叫我等他,我就等了他三年,但他居然跟别的女人上床!”


原来是因为这个,陈兰哭笑不得。一个男人跟自己老婆上床,有错吗?这不是天经地义吗?难道他跟别的女人上床才算对? 就因为他跟夏晶说过一句“等着吧,我一定娶你”,就可以在老婆的床上变成和尚,刀枪不入?夏晶很漂亮没错,她可能是荷花丁香玫瑰,可是,那系主任未必就看不上身边的山茶。


“夏晶,既然是这样,你为他伤什么心呢?现在看来他是不会离婚的了,你伤心也没用。”
“我怎么不伤心,我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?”夏晶哭了。
“以前的事别想了,跟他分手是好事,你还有几个三年可以等啊?” 陈兰为夏晶心痛,她最好的朋友。朱得富的事情之后,她也是靠着夏晶的安慰走过来的。纵是千夫所指,她们总算还有对方可以依靠。


夏晶这回伤得不轻,在一场三年来以为必胜的争夺战中败下阵来,输得彻底。只要在学校上一天班,她还要面对系主任,把伤口亮在光天化日下,不知何时才能痊愈。


陈兰也伤了,跟夏晶比,她觉得自己伤口的档次都不同。夏晶的是爱情的伤,她呢?朱得富走后,她没想念过他,虽然他们曾经多次同床共枕。相反,从那段关系中解脱出来,她还觉得轻松了。听说朱得富回到杭州后不久就辞了职。他老婆是总行的大官,大家都以为朱得富从此会死得很难看。可他没死,活得还更好。那几年,几家股份制的商业银行纷纷抢摊杭城,求贤若渴,朱得富被其中一家银行聘任为中层,听说他的才华很被看重,有桃色纠纷也没关系。老婆也没跟他离婚,有人还亲眼看见他们一家三口亲密地逛商场。


对朱得富的去向,陈兰不觉得奇怪。那家股份制银行不会看错,他有才干。他的才干不仅在于业务熟,还因为他该献媚的时候献媚,该撒谎的时候撒谎,见人说人话,对鬼说鬼话。那些稍为有点愤世嫉俗的人做不出来的事,他做得流畅自如,得心应手。他这套本事一定还用在哄老婆上了,哭,下跪,扇自己耳光,什么都做得出来。在这一点上,陈兰没有看不起朱得富的意思。她何尝不是一样?哭了跪了,除了丢掉一点脸面,工作老公孩子,一样都没少。


劝过夏晶,陈兰很快回家了。她不敢回去太晚。看得出来,蒋宏辉不喜欢她和夏晶交往过多,尤其是在朱得富的事情后。夏晶作领导情人的事,早已在小城传得沸沸扬扬,蒋宏辉总觉得,陈兰指不定就是跟她学坏的。回家的路上,陈兰还在想着夏晶的事。那个系主任这么爱夏晶,也可以和老婆生儿育女,她和蒋宏辉为什么就不可以了呢? 她相信蒋宏辉还是爱她的,不然就不会原谅她。 她当然不会爱朱得富,她爱的还是自己老公。两个相爱的人每晚躺在一张床上,一定是可以有甜蜜有激情的。也许,她应该主动些。


洗过澡后,陈兰掀开蒋宏辉的被子,紧紧靠在他胸前,小心地向以前一样挑逗他,蒋宏辉一阵感动,也抱紧了她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肌肤接触,陈兰的身体开始热了起来。过了一会,蒋宏辉居然放开了她。他意识到了一件让他从胆颤心惊的事情,前阵子他不碰陈兰,是因为他不想。现在他想,可他不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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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)

蒋宏辉和陈兰从前在报纸杂志上看到有文章说,本来好好的一对夫妻,在受到大的心理冲击之后,就没法再那个了。 他们原本把那当做科普文章看的,看过就算,这样的事料想也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可是,又经过一两个月的尝试,蒋宏辉知道自己真的是不行了。


陈兰总跟他说,不着急不着急,他又不是生理有问题,心理作用而已,慢慢会好的,或者,他们还可以去看看医生。蒋宏辉却没了信心,这怎么不是生理问题呢?朱得富的事,把他的男性荷尔蒙都气没了,那些不着边际的心理辅导又有何用,荷尔蒙才是硬道理!他更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,要是被以为他是这方面不行了,老婆才到外面偷情,那如何是好。关于他们的闲言碎语好不容易才淡了,岂能让它们卷土重来?


蒋宏辉不愿意看医生,陈兰也不勉强。说心里话,朱得富的事给她抹上的阴影,不比蒋宏辉的小,所以她对那事也不是很想。一个准阳萎,一个性冷淡,有没有黑夜激情有何大碍?白天他们还是旁人眼里的甜蜜夫妻,经历那样大的风雨都还能重见彩虹,恩爱得让人妒嫉。其实,他们之间可说的话已经少得可怜,只怕说多了,一不小心就会触及对方的伤。一对没有思想和身体接触的夫妻,还谈得上恩爱吗?不知道,也懒得知道,就这么过吧。


夏晶来电话了:“陈兰,我不想再看见那个人,辞职了。我想蒸发一段时间。”
陈兰理解。前一阵,她何尝不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,山顶也好,地洞也好。可她有儿子,她躲得了一切,可是只要小轩叫一声“妈”,她还得回来。
夏晶接着说:“陈兰,你也别来找我。我爸妈要是问起来,你就让他们放心,我哪天想回来了,会自己回来。”
陈兰无奈地说:“那你自己保重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既然夏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去处,是好朋友就不该再追问。


夏晶就这么失踪了。快一年的时间,没人看见过她,陈兰越来越担心。一天,夏晶的父母找上门来,老泪纵横地让陈兰帮忙找女儿,要不然,他们都急得要报警了。陈兰答应,会动用所有关系找夏晶。


陈兰给所有和夏晶有联系的人都打了电话,包括夏晶的前领导兼男友。他似乎已经忘了有夏晶这个痴情女子的存在,只简单地说了一句:“她辞职以后,我们就没有联系了。还有,以后请你不要打电话来问夏晶的事,我上班很忙,家里孩子又小,不方便。”挂掉电话,陈兰忍不住大声骂了一声:”去死吧,没良心的!”可怜夏晶为他付出了几年青春,他现在屁颠屁颠地当爹了,从婚外情里面脱身出来从良了,连夏晶失踪这么大的事都可以不管,还算是个男人?


还有一个电话没打,余华的,陈兰的前男友。余华和夏晶联系还挺多的,因为他们也是从小学到中学的同学,又都在杭州上班。余华从四川研究生毕业后,到杭州一家省级机关搞党办工作。他也经常回小城看父母,可这么几年,陈兰居然一次也没碰见过他。人与人间的机缘就是这样,真心想见的人, 绕了地球一圈也能碰到,那些从心里想要躲的,方圆几里也是无缘。


电话里听到陈兰的声音,余华先是惊奇,然后居然有一阵欣喜。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,一个长得和陈兰有几分相象的浙大学生辅导员。余华回想起,夏晶最后一次和他联系,已经是一年前的事。当时夏晶向她女朋友询问了在浙大附近租房的事。


“那你说,夏晶会不会在浙大旁边租了房子住?”陈兰问。
余华说:“有可能吧,可是浙大旁边的房子这么多,我们也没法一家家找啊。”
陈兰只好说:“那就麻烦你女朋友出入的时候留意一下,说不定能碰到夏晶呢。”
夏晶的事说完了,余华却还舍不得把电话挂断,想了想说:“这个星期六我回去,你方便出来一下吗?好久没见了。”他意识到自己很想见陈兰,这想法在心里几年了,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。
“好吧。”陈兰一下子想不出拒绝的理由。他们可以商量一下怎样找夏晶,或只当做才同学叙旧,拒绝倒显得矫情了。


星期六晚,他们去了陈兰和夏晶常去的那家茶馆。陈兰喜欢那里的环境,是按江南水乡的格调装修的,用的是竹制桌椅,空气里轻轻地飘着丝竹音乐。中间是大厅,旁边是两排用兰花印染的布帘隔开的小包间。客人只需付茶钱,小吃可以随意拿。一入坐,陈兰就拿了一盘山核桃,用夹子钳开,再慢慢地挑出核桃肉,一点点放进嘴里,有滋有味地嚼。


几年过去,她还是那个爱吃山核桃的女孩。余华只觉得一阵亲切。陈兰也是一样,多年不见,她居然还可以不顾仪态地在余华面前啃核桃,不用去理会沾到嘴边的核桃碎。是啊,他们曾经是不分彼此的一对,有那么长长五年的时间。


聊了一阵老同学的近况和夏晶的事,话题慢慢干涸了。两人都意识到,他们说的都是和自己无关的东西,象两个地下工作者在交换情报。良久,余华终于把那句在嗓子眼很久的话说了出来:“你过得好吗?”


陈兰知道他一定会问的。她能怎样回答呢?她和朱得富的事,余华没理由不知道。有这样的事,她能过得好吗?她已经是旁人眼里的荡妇,即使蒋宏辉已经原谅了她,实质上她也是个弃妇了,在现在这个冷冰冰的婚姻里。


“还行吧。”陈兰答道。其实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,如果没有朱得富。她的幸福是自己一手葬送的,怪不了谁。即使这样,她还有份体面的工作和完整的家庭,该知足了。


她的眼里明明写着酸楚和无奈,余华心痛了。他伸出手去,捉住了坐在桌子侧面陈兰的手。很自然的,他们的十指扣在一起,象从前那样。


“我知道你过得不好,我能帮你什么吗?”余华把陈兰的手抓得更紧,通过手心的温度,传递着他的关心,暖到陈兰的心里去了。象第一次和余华握手时一样,她的脸居然红了起来。她两颊泛着红晕,一脸娇羞的样子,让余华又爱又怜,差点流下泪来。


他们回到了不分彼此的从前。余华用另一只手,轻轻地把陈兰嘴角两粒核桃粒擦掉,陈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把头靠到了他的肩上。他们都没说话,手掌轻轻的摩擦着。这一刻余华觉得,表达爱情最好的方式,不是亲吻和作爱,是握手,因为十指是连着心的。可是过了一会,他还是忍不住吻了陈兰。


“你有没有想过,其实我们可以过得更好?”余华热切地问。
这么一句充满感情的话,却让陈兰的头脑变得清醒。她又错了。难道真的象别人说的,一日为荡妇,一辈子都是荡妇?她居然又一次背着自己老公,和别的男人亲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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