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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 白天不懂夜的黑 (连载)(完结)

本主题由 恑 于 2008-7-15 01:20 加入精华

(十一)

这时的陈兰,已经彻底从意乱情迷中醒过来,冷静地松开余华的手说:“我现在过得不算好,不过,习惯了。”在心里她自嘲地说,换句话讲,她其实过得很好,如果可以把自己当成一头猪,有吃有睡就是福的话。她每天吃得很好,睡得很香。


陈兰接着说:“不早了,我要回去了。”


余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,他们这样算什么呢?她早已嫁人,他有了女朋友,不久也要结婚。他们的爱情再怎么美好,也已经过去了五年,五年可以改变的事太多了。十年前他们刚恋爱时,陈兰是一只不起眼的丑小鸭。今天的她,穿着两件套的裙子,梅红色暗花的,时尚高贵。一见面,余华就注意到她的这套裙子了。他和女朋友在杭州大厦逛街的时候,都被它吸引过,可眼光只敢停留了一会。四位数的价钱,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。她手上的包,一定也是从哪个精品楼买来的名牌货吧。他听夏晶说过,陈兰和老公蜜月旅行去的是星马泰,钱花得不过瘾,还外加了香港疯狂购物。


曾经的丑小鸭变成了天鹅。即使是现在这个受了伤的天鹅,也变不回丑小鸭了。而余华自己,五年了还是没能赶上陈兰变天鹅的脚步。他拿了硕士头衔,进了省级单位,找了个同样高学历的女朋友,可是,他仍旧清贫。他甚至没有赶上福利分房的末班车,和来自缙云山区的女朋友一起租民用房,每天骑自行车从南星桥到省府路上班,省吃俭用,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攒得下买房的首期。和五年前一样,陈兰想要的东西,他还是给不了她。今天,他们还是抱得很紧,吻得很缠绵,可那未必就能说明陈兰对他还有爱。也许她的心太疲惫,要的只是一个临时的肩膀,靠一靠,歇口气就好。然后,她又可以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,精神上她可能过得不好,可物质上她已经习惯了。


余华买了单。陈兰本来想说:“让我付吧。”但没说出口。从余华的神情她就知道了,他还是那个自大又自卑的综合体,还是那么敏感。陈兰没让余华送,先走了。才走两步,她又回过头来问余华:“我想知道,你怪过我吗?”问这话的时候她不敢看他。她的眼睛是湿的,这句憋了五年的话,终于说了出来。


余华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,充满爱怜地说:“我怎么会怪你呢?你给了我这段刻骨铭心的感情。留不住你,是我自己没用。”陈兰再次转身离去,这一次她不会再回头了。她很后悔,自己为什么要来见余华?那些过去了的爱情,本来已是埋在心灵深处的宝藏,他们为什么要活生生地把它们挖出来。这些宝藏被悲伤地缅怀过后,又要经受一轮岁月的侵蚀,还不如把它们永远放在心里深藏着,等到老得动不了的时候,再一点点去回忆。这一次见面,无非是更加确信了一个事实,那一段过去了。现在的他们,只有活在各自当下的际遇里,是好是坏,和对方无关。


余华也后悔这次的见面。他以为陈兰早就从他心里消失了,可今天他知道,她一直还在。那段感情在他心里落地生根,就是发不了芽。他用了五年,让自己不再去想她。今天过后,他可能还要用一个五年,才能再一次遗忘。爱情的毒只有一种解药,那就是时间,只有时间。


两个多月后,夏晶出现了。 她是在一个中午到办公室去找陈兰的。她的出场很轰动,陈兰办公室的人都惊呼,看到一个靓女。夏晶本来就是美女,可是美得象今天那样精神气爽,陈兰也是第一次见到。陈兰把夏晶拉进自己的小办公室,又哭又笑地掐她的手臂:“你这个该死的,这一年多跑到哪里去了,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。”


夏晶笑着说:“我不是跟你说过要玩失踪吗?能让你们找到,那还叫失踪啊?”


陈兰猜得没错,夏晶和系主任分手后就辞了职,然后在浙大旁边租了间房子住。可陈兰怎么也猜不到,夏晶一个人躲在那房子里一年多,都干了些什么。


其实夏晶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没有成天以泪洗面,更没自杀上吊。她就闷着头看书,钻进书本里她什么都不想。她考了个注册会计师的证书,紧接着又考了注册评估师,揣着这两个证书,到上海的一家英国会计师事务所找了份工作,很快还当上了中层。


夏晶就是夏晶,她总是干与众不同的事,陈兰对她佩服得不行了:“你怎么想到一个人躲起来读书的?”


夏晶说:“和那家伙分手以后,我真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。和他在一起的那三年,我活在这个世上好象只有一个目的,就是等他离婚。你也一定在心里笑我蠢吧?后来跟他没戏了,我在单位里名声也臭了,家里人也把我骂得狗血淋头,我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


夏晶喝了点水,象说别人的故事一样,继续说道:“我租了个房子,本来想暂时住一阵再做打算。后来我认识了一个浙大的女老师,比我大几岁,也是搞会计的,挺谈得来。和她在一起我就更觉得自己蠢了。她那种气质,又大气又淡定,跟她在一起,我总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。你知道人家怎么才有那样的气质吗?她老公也是做会计的,跟人合伙开了一家事务所,老公对她好,女儿又漂亮又可爱,她自己呢?平时上课,有空就到老公事务所帮忙。我算是知道了,这种有老公疼,自己又有本事的女人,才能够活得那样从容淡定。我吧,为了那个男的守了三年多,天天就想着怎样跟人争老公,一身狐狸精的骚味,怎么跟别人比?”


陈兰笑了,这个夏晶,能这样地开玩笑地损自己,看来是早把那个系主任抛一边去了。


夏晶又说:“那时我就想,我要是活得象她一样滋润多好。马上找个好老公吧,这事可遇不可求,估计一下子也找不着,不如先把自己弄得有点本事。后来那个朋友和她老公,建议我考注册会计师,考完以后我感觉挺好的,比当狐狸精过瘾多了,后来我又考了评估师,到上海找工作。我去上海,倒不是为了避开那个人,那边的工作机会,比杭州还是多些。”


“你现在混得好了,就不玩失踪了,是不是想找那个人示威啊?”陈兰问。


夏晶摇头:“示威?我才没那么幼稚呢!就算碰到他,我还要谢谢他,如果不是因为他要跟我分手,我还不知道世界有这么大,还在玩那个三个人的感情游戏。我现在过得挺好的,还有个人追我,人品条件都不错的。”


夏晶还想继续谈她的待定男友的话题,可陈兰的午休时间已到,又要上班了。一个下午,陈兰都没心思干活,她为夏晶高兴。夏晶终于走了出来。而陈兰自己呢?如果说婚姻是围城,她和蒋宏辉现在的婚姻,就是一座死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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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二)

蒋宏辉这个周末没回家。他要请一个客户到度假村玩两天,白天钓鱼打球,晚上歌舞升平。蒋宏辉知道这个客户喜欢什么,再晚些还要给他安排节目。蒋宏辉不是第一天在生意场上混,也不是第一次给客人安排那种节目,可有一点他是坚持的,他不参加。


今天的客户已经是比较熟的朋友了,两个小姐叫来之后,一定要人手一个。蒋宏辉连说不要,客户挤眉弄眼地说:“你老婆都跟别人那个了,你还装什么纯情呢?”他们都喝了酒,蒋宏辉知道,别人不是存心要挤兑他,只是开玩笑说漏了嘴。可这到底还是刺到他心里去了,二话不说,揽起小姐就进了房间,反正他那方面早就不行了,也做不出什么事情来。可是很惊奇地,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荷尔蒙还在。他明白了,自己根本就没有问题,他只是不想碰陈兰,自己的老婆。


从那以后,蒋宏辉又开始不着家。他不去找别人,就找那个三陪女,慢慢地还觉得喜欢上了她。三陪女也是人,一样是有情有义有苦衷,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李美梅。可他知道,想和美梅双宿双飞是不可能的,陈兰的事已经让他丢了一次脸,让人知道他这次找了个三陪女,势必脸面全失,无法做人了。当时,他们所在的小城,已经由一个县级市,变成了杭州的一个区,他们都是大都市的人了。可是,他生活的圈子还是这么点大,就算他自己无所谓,也该为父母的面子着想。


蒋宏辉的事不久就辗转传到陈兰的耳朵里。作为老婆她是有权问的,她没问。她自觉早就被剥夺了老婆应有的权利,可是,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,又是那么地难。他们的话本来就少,现在除了商量谁去幼儿园接儿子,完全无话可说。


没见夏晶前,陈兰还真没想过“离婚”这两个字。现在她开始想了,一个人怎样才可以真正地解脱?是不是应该象夏晶那样,彻底地从过去走出来,换个活法?想了至少两个月,陈兰终于找了一天,先给自己壮胆,再心平气和地向蒋宏辉提出了离婚。


“不行。”蒋宏辉说,他料到陈兰有一天会想到离开她,他也准备好了说“不”。他不离婚,因为心里还是爱陈兰。这世间太多的诱惑,让他们迷失,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之间的爱。除了爱,他还需要现在这份生活状态。年少轻狂地时候他曾经在外面漂,可现在他都三十多了。有老婆有孩子,才是一个中年男人应有的生活状态。


他也没有太多的资本可以折腾,曾经位高权重的父母已经退休,人走茶凉。每次提拔干部都要看文凭,他只有高中文化,保得住这个营业部主任就不错了,哪还有什么发展机会。过去小城的一代歌王,已经和黎明张学友一样过了气,满大街播放的新歌,他没几首会唱。要是真的跟陈兰离了婚,美梅还会立刻粘上来要跟他结婚。蒋宏辉是想过跟她结婚的事,可那只是在头一两个月,激情烧得火旺的时候。很快他就想明白了,还是陈兰更适合当老婆。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,她是堂堂的银行办公室主任,做的是正派工作。更重要的,她是小轩的妈,这一点谁也无法取代。


“我们这样过下去有意思吗?”陈兰问。
“那也是你害的,我现在这个样子,还不是拜你所赐。”蒋宏辉本来想说几句带点感情的话,打消陈兰离婚的念头。可是一开口,又忍不住提起让人不愉快的旧事。


陈兰懂了,有些事在他们心里是永远过不去了。她又变成了一个被提审的犯人,既然这样,她连说离婚的资格也是没有的,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。


零二年的三八妇女节,陈兰和支行的女同事一起去了海南。这一年行里的效益好,特别大方,三八妇女节的活动由以前游周庄,乌镇之类的,升格为海南三日游。自从和蒋宏辉蜜月旅行后,陈兰一直没出过远门,生了儿子后,更没机会一个人出来过。


杭州还在春寒料峭,三亚已经是宜人的初夏。在亚龙湾,陈兰没有和同事一起嬉戏聊天,而是一个人在沙滩散着步。风平浪静,眼前是湛蓝清澈的海水,脚下是洁白如银的沙滩。海湾延伸着,看不见尽头,太美了。碧海蓝天里,陈兰看到了自己的渺小,小得象脚底的一粒细沙。天空海洋何其之大,她却只活在自己窄小的世界里;天地辽阔宽广,她却沦陷于自以为无比沉重的忧伤。


一只困在井底的青蛙,当它爬出井口当到眼前的这番景致,一定会发觉,井里的死水臭虫都与它无关了。尽管生活在井底的时候,它曾终日为之郁郁寡欢,暗无天日。夏晶何其聪明,终于离开了昔日那口死井,找到了一片广阔纯净的天地。陈兰想,其实她也可以。当她找到那片天空的时候,那些曾以为很重要的事,比如说她和蒋宏辉的背叛,他们千疮百孔的婚姻,还有旁人的闲言碎语,都可以成为过往云烟。


陈兰从此爱上了旅游,旅游就是她的天地。三八节之后的五一长假,她去了庐山,十一去了北京,接下来的两年,越走越远,去了广西,四川,甘肃,西藏,还有新疆。对于陈兰一个人外出,蒋宏辉一开始并不反对。这是她的自由,她也有这个条件,收入足够支付旅行费用,儿子有父母和保姆管着。她玩得开心,蒋宏辉也没什么可说的。


到了后来,一道道异样的眼光又开始投向了他们。人们开始议论,蒋宏辉那个曾经出轨的老婆,又开始不安份了。


陈兰知道别人说什么,可她不再介意。她也知道蒋宏辉不高兴。与其两人终日无话,不如各找各的寄托,就让蒋宏辉上网玩他的游戏,找他的美梅,让她去想去的地方。她的心已经野了,早已飘出了这个小城,时刻向往着外面的世界。她很享受一个人在路上的感觉,喜欢不一样的景致。同样是日出日落,各处却有别样风情;喜欢每日不同的生活,和不同的人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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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三)

零四年八月,陈兰和旅行时认识的两个江苏朋友相约去黄山。她是请了一个星期的年休假去的,假条递上去的时候,行长没有马上批准,说是要考虑考虑。这两年,陈兰每个节假日都往外跑。按银行的不成文规定,一个中层干部应该是以行为家,主动放弃休假,把自己全奉献了才算正常,陈兰这样的属于异类。火车票都买好了,朋友都约好了,陈兰顾不了那么多,上车前给行长发了个手机短信,说是有急事要请几天假。手机短信真是好,陈兰想,可以请个霸王假,管你批不批,我就是不上班了,你能把我怎么着。其实近期单位里也不忙,没什么非要在一个星期里办好的大事。


这一次的任性坚持,把陈兰的生活轨道全改写了。 她不信佛不信教,生活没有目标没有信仰,这次旅途却让她相信,冥冥之中总有些什么,在主宰着一个人的命运。


认识了几个酷爱旅行的朋友之后,陈兰再不跟团出游了。跟团出游就象是行军打仗,被导游拉到各个景点拉练一圈,累得半死不活地回来,只为了让别人和自己知道,我曾此地一游。陈兰喜欢背着大背囊,坐最便宜的交通工具,住经济型旅馆,在每个景点细细地玩,探寻它的神韵,感受它的风土人情。 这次,他们是傍晚到达的,住黄山脚下一家当地人开的小旅馆。


次日一早出门的时候,他们遇到了一个中等个子,五官长得很端正的年轻男人,看样子是一个人出来玩的,和他们住同一家旅馆。那男人笑着向他们打了招呼,问道:“你们是第一次来黄山玩吗?”


陈兰说“是啊。”


他显出很高兴的样子:“我也是第一次来,一个人不认识路,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?”


这么友善的帅哥,这么真诚地看着他们,让人挺难拒绝的。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有一双很亮的眼睛,眼里透一股不喑世事的纯真善良,和他的年龄很不匹配。至少可以肯定,他不会是蒙骗良家妇女的坏人。


“我叫林国忠,从福建来的,你们叫我FRANK好了。”


“我叫陈兰,从杭州来。”陈兰轻轻握了一下林国忠伸过来的手,心里想着,这里是黄山,又不是外企的写字楼,叫英文名字干什么呢,有点媚俗了。但这并没有影响她对这个FRANK的良好印象。


FRANK对陈兰的印象却不是良好,而是很好。她穿简单的T恤衫,牛仔裤,不施脂粉,中长的直发随意搭在肩上。她没让人惊艳,五官分开来看都是普通,可是组合在白净细滑的脸上,怎么看都舒服顺眼。FRANK没去过杭州,可他今天觉得挺有幸的,有杭州美女与他同行。


陈兰的两个江苏朋友走远了,把这个FRANK交给了她。 他们三个是去年在甘肃认识的,都是第一次见面。他们是单身的一男一女,来自江苏的不同城市,从这次的举止眼神看,不知哪天种下的爱情种子,好象开始发芽了。对于旅途中的爱情,陈兰抱着些怀疑态度。一个脱离了正常生活轨道的人,没有了琐事的烦扰,情感难免就会丰富些,更容易展示自己感性的一面。那感性的爱情,美得象黄山清晨的露珠。可是,等太阳一出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时,会不会无声化去,化成一缕轻烟,随着山风散得无影无踪?


他们一起在黄山游了五天,在大大小小的山峰看日出和晚霞,看奇松和怪石,呼吸山间清新的空气。FRANK本来不是个健谈的人,可在陈兰面前有很多话说,很坦诚。五天下来,陈兰知道了关于他的不少事情。


FRANK来自福建,陈兰听得出他很重的福建口音,比如总是把“衣服”说成“衣湖”。他的家在离福州很近的一个县城,那个县在全国甚至世界都有点名气,因为那里有着极其浓重的出国风气。各种各样的出国方式,都已经被那里的人运用自如,包括技术移民,投资移民,亲属担保,结婚或假结婚,当然还有申请难民。在不少村里,出国的人比留守的还多,FRANK那个村也不例外。他的父母是很能干的木匠,用自己的手艺赚了不少钱,在村里的日子过得挺好。可这并没有阻挡他们要全家出国的信念,这信念在FRANK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了,在他念中学的时候,姐姐林国美开始了实际行动,渐渐地把他们的理想化成了现实。


林国美是通过结婚到加拿大的,假结婚。按那时假结婚担保的行情,父母花了不少钱。这可是血汗钱啊,不能白花,必须是高效益的投资,它的回报是让林国美出去后,尽快把父母和两个弟弟通过家属担保的方式弄到加拿大。这一连串的计划都有移民公司帮助安排,他们所要做的就是给钱。林国美到了多伦多后,迅速离了婚,通过同乡介绍,在一个家禽加工厂找到了工作。她生活的唯一目标,就是多赚钱多报税,早日把全家担保过来。她昏天黑地不停地干,算上加班工资,年收入很快就超过了三万。三万块钱不少了,那些所谓白领,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,穿着体面的套装,有好些都没她赚得多呢。可是,三万块离担保一家四口,还是差了点。


林国美很幸运。 她在工厂里穿着脏兮兮的劳工服,全身上下都是猪肉鸡肉的味道,这却不影响她的美女本质。FRANK告诉陈兰,他姐姐长得很漂亮。陈兰相信他的话一点也不夸张,从FRANK的标志五官和白净肤色就可以推断,比他大四岁的姐姐一定是个美人。和FRANK一样,林国美也有着简单爽直的性格,所以,她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。尽管她离过婚,可谁都知道那是假结婚,不作数的。她交往的圈子越大,追求她的人就越多。她选了大八岁的邵宜华,也是福建人,也离过婚。林国美喜欢他,因为他人好,老实。而且,他有一家橱柜公司。林国美的木匠父母移民加拿大后,连工作都不用愁了,一家人作橱柜赚钱,必是其乐融融。


有邵宜华联名担保,父母和两个弟弟的移民就不是问题了。九九年收到移民纸的时候,FRANK是福建一所大学三年级的学生。上不上大学不重要,他迟早是要出国的。他没心思读书,学习成绩自然就不好,父母又花了不少钱,自费送他上大学。林国美从结婚出国,分居离婚,再次结婚,到担保全家移民,先后要用几年的时间。他一旦超过十八岁,如果不是全职学生,就不能作为附属子女跟着父母移民了,所以他必须上学,为成为一个全职学生而上学。他选了英语专业,为移民加拿大做语言准备,一举两得。


在陈兰的生活圈子里,出国的只有一两个,那些假结婚,担保移民之类的事情离她太遥远。她无法理解FRANK和他们的村里人,出国真的那么重要吗?为了出国而结婚值得吗?她和蒋宏辉的婚姻并不美满,可在心里,她仍然把婚姻看得很神圣,无论如何,它不该是那么现实的工具。然而,在FRANK的圈子里,四处是绞尽脑汁出国,或是衣锦还乡的乡亲们。对他们来说,出国是终极目标,至于如何去实现它,各显神通,能过海的就是仙了。


除了出国别无他求的日子,FRANK过得也挺无趣。无聊时他就跟爸妈学做木工,或是上网玩游戏,再无聊时,就暗恋一下那个叫做王姣的邻家女孩。王姣比FRANK小三岁,是个和他一样做着出国梦的人,不同的是,她爱学习。FRANK出国的前几个月,王姣考上了厦门大学。在分享成功喜悦的时候,FRANK忍不住向她表白了心迹。王姣红着脸告诉他,她也暗恋着邻居大男孩,FRANK。


FRANK在出国前终于谈了一次恋爱,爱得缠缠绵绵,一边是得知被暗恋的人暗恋着的意外喜悦,一边是即将被山水相隔的别离悲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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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四)

九九年的年底,FRANK和父母弟弟一起来到了多伦多。 经过一个冬天,天气回暖进入装修旺季的时候,全家就在邵宜华的装修公司做橱柜。FRANK有些点手艺,英语又好,两三年下来,在这一行里做得就很不错了。


FRANK喜欢多伦多,这里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好。这么好的生活,他很希望能和一个人分享,在厦门大学读书的女朋友王姣。他已经很多次跟王姣说过,别念书了,我们马上结婚,你过来,然后把你的爸妈也申请过来。这也是王姣父母的心愿,可王姣不愿意,坚持要把大学念完。好不容易等到王姣毕了业,FRANK以为可以结婚了,可王姣还是不愿意,说是在上海找到了一份挺好的工作,先干一阵再说。FRANK能等,他今年二十七岁,不算老,而且生意真是忙,忙得连成家的时间好象都挤不出来。可他的爸妈等着抱孙子,王姣的爸妈等着移民,都等不了。零四年五月,FRANK在加拿大开好了单身证明,带着两家父母的重托,到上海找王姣来了。


王姣没有把FRANK带到她的住处,而是约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。那家咖啡馆亮堂堂的,连桌椅都是跳跃的橙色,不象是个谈情怀旧的地方。FRANK原本以为,分开四年多了,见面时一定会很激动。可是没有,他们面对面坐着喝咖啡,似乎没多少话可说。这两年,他们的联系已经迅速减少,有时两三个月才打一次电话。FRANK想,大家都忙,联系少了也是正常的,等王姣到加拿大就好了。可今天他知道了,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。坐了一会儿,王姣终于说了,她想分手。


说”分手”这两个字多难啊,王姣吐了一口气。这两个字堵在她的嗓子眼已经快三年了,她不说,是因为不敢说。她的爸妈等着她和FRANK结婚,再全家出国,已经盼了几年,她不想让他们失望。王姣本来并不怀疑出国这件事的重要,和身边很多朋友一样,她也曾把出国做为自己人生的一大目标。私下里她承认,当初和FRANK好,除了对他有些好感之外,还因为他们是出国路上的同行人。


可是,当她从那个村子里走出来上大学,有了新的朋友圈,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有了新的想法。她理想中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?应该是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,和一个相亲相爱的人快乐地生活在一起,能做到这两点,生活在哪里又什么关系呢?福建也好,上海也好,加拿大也好。几年来她和FRANK互通情书,一开始甜甜蜜蜜,到了后来,就越来越公式化了。有时候甚至把写这些情书当成功课,给FRANK交差,还为了日后申请结婚移民的时候,向移民局交差,让他们看看,她不是为了去加拿大而结婚,他们是有感情的,以四年多来几大叠情书为证,有信封上丝毫不假的加拿大中国邮戳为证。


可她的感情还在吗?很多人都说,情人分开久了感情会淡。王姣问过自己很多次,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过。如果是,为什么她没有过撕心裂肺思念的痛?如果是,为什么迟迟不接受FRANK的求婚?上三大的时候,有个同学开始疯狂地追求她。她也为他心跳,只是因为和FRANK的约定,她一直没答应别人的追求。毕业后她去了上海,那个同学也去了上海。虽然他们至今还没成为一对,可她知道,那个同学还在等着她。她喜欢上海,这个城市古老却充满青春活力,这个城市还有个爱她,而她也想爱的人。


听到王姣说分手,FRANK呆了一下,眼睛看着杯子的咖啡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王姣心疼了。是她错,错在拖了他五年。这时候她明白了,为什么在小说电视里,女主角总是在婚礼的时候才悔婚。既然不想结这个婚,为什么不早说?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请帖发出去了,喜宴的冷盘摆上了,全天下都等着他们结婚了才说,弄得满世界狼狈?她明白了,不到那一刻,她不会知道,自己是多么地惧怕这个婚姻,她必须逃,她可以应付一天两天的狼狈,而不能在不想要的婚姻里,承受一辈子的悲哀。今天FRANK来了,带来了准备结婚的文件,找好了涉外结婚登记的办公室,很快就可以把她拎到加拿大去了。她再不逃还有机会吗?加拿大再好,眼下在她的心里没什么吸引力,她要留在上海。而且,走出这个咖啡馆,她就要去找那个他。


FRANK抬起头来看着王姣,有些惆怅。他牵挂了四年多的人要离开他了,他的人生计划从此打乱,就象他给客户设计橱柜,画好了图纸,看好了材料,定好了工期,可客户突然说,我们临时决定要搬家,橱柜不做了。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,怎么能把婚姻和橱柜相比。可他突然发现,他失去王姣的痛,其实和少了一桩橱柜生意差不多,并不是太伤心。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很爱王姣,她比他小三岁,住在邻屋,可他们从小在一起的时间不多,不算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。在他情窦初开,需要有一个人来暗恋的时候,他想到了王姣,因为她长得很可爱;在加拿大的这几年,他忙着跑生意做橱柜,累得半死想要点心灵安慰的时候,他需要有一个人来怀念,那也是王姣。他需要的只是爱情的本身,而不是王姣。王姣喜欢什么,他们是不是能合得来,他根本不知道。他们的情书写得单调空洞,他坚持在写,因为有朋友告诉他,这些情书可以给移民官看。


FRANK问王姣:“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还去加拿大吗?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象询问公事般。他差不多已经停止了伤心,快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

王姣说:“不去了,上海挺好的。现在国内发展这么快,很多出国的人都回来了,根本没必要向以前那么费劲地往国外跑。”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些势利。想出国的时候抓住FRANK不放,现在觉得出国没啥稀罕了,就把人甩了似的。


FRANK没觉得王姣势利,反而欣赏她的坦诚。他知道,王姣的爸妈还指着她把他们带到加拿大去,王姣是有压力的。可她现在选了一条自己想走的路,他佩服她的真实勇敢,不枉他曾牵挂了她这么些年。FRANK想起了姐姐林国美,她通过假结婚把全家都带到了加拿大,让他们有了现在的日子。FRANK是其中的受益者,他不应该岐视自己的姐姐,可是,如果当年,林国美如果因为爱情而留在福建的小乡村,而不是为了出国而利用了神圣的婚姻,他可能会多爱姐姐一点。


王姣起身说再见,她急不可待地要去寻找另一份爱情。FRANK感到轻松,有些爱情你以为是刻骨铭心,有些人你以为是你全部的生命,可当她离开,你才知道那份爱其实很轻,就在桌上这杯咖啡的气息间散去了。


FRANK在上海住了两天,四处瞎逛。他象一台做橱柜的机器,已经不停地转了四年。婚是结不成了,放松一下也好。他更不想太早回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眼光。长到二十七岁,他没去过几个地方,除了福建那个小村,多伦多,更远的就是在装橱柜时去过安省的几个小镇。逛完了上海,他去了杭州,南京,然后是北京。这一走他就停不住了,象陈兰最初爱上旅行一样,越走越远,还去了新疆甘肃云南,然后是黄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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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五)

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真是很难衡量,那些长年累月相对着的,可能感觉很远;有些人只见过一次两次,却可以亲切得没有距离,就象在FRANK心里的陈兰。在陈兰面前他说了很多,包括那些不该告诉陌生人的话。其实,他已经不当她是个陌生人了,是个认识了很久,很亲密的朋友。


五天的时间很短,陈兰要回去了。她还要应付行长严肃的脸,因为强行请假出来快活;还要看老公蒋宏辉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,他就是用这副样子来表达对她的不满。她已经不介意他怎么想了,他们的关系早已结冰,冰冻三尺和十尺没什么区别。时间太短,她来不及向FRANK说自己的故事,也不想说,甚至没提过自己结了婚有孩子。隐私不是用来交换的,她不说,不等于不信任FRANK。FRANK比她小五岁,眼里还闪现着几分清纯,又怎能了解她的沧桑。她跟FRANK聊的,都是两年里旅行的事。她告诉他,自己是看了三亚的海湾而爱上旅行的。他们还一起愉快地回忆了都去过的地方,新疆甘肃和云南。


还有两个月就是十一长假了,陈兰肯定又是要出去的,但没想好去哪里。她想到国外去玩,可私房钱不多,跑不了太远。FRANK说:“我想去一次亚龙湾,看看你为什么喜欢那里。”停了一下,他又问:“不如我们一块去吧。”
FRANK知道,这样的邀请已经表达了一些意思,陈兰可能会觉得唐突。他喜欢和她在一起,说是一见钟情也不过份。


陈兰笑了笑说:“三亚我去过了,不想再去,而且十一也不见得有空。”在她看来,他还是个纯情的男生。她是不能接招的,他玩不起,她也没有资本可玩。


他们在黄山脚下道别。那天热极了,只是在临走前吹了一小阵风。这风带来些凉爽惬意,在FRANK看来,它还带来了意外的爱情。他们一定会在山水间重逢,他相信。


陈兰回到杭州,一切又回复了正常。这两年里都是这样,回家那一刹,就是期盼下个旅程的开始。这次有些不同了,她还开始想一个人,FRANK。这思念不知为什么就种下了,一不留神就疯长,象地里的杂草,怎么拔都拔不干净。她骂自己荒唐,可这有用吗?清醒的时候她可以不想,偏偏梦里还要见到。梦醒的时候,她就赖在床上,一遍遍温习昨日的美梦,直到不得不起床去上班。


离开黄山,FRANK又陆续去了几个地方,都是陈兰去过的。他幻想着有陈兰陪他一起看山看水,因为有她,那些风景都变得鲜活有生命了。终于有一天,他忍不住拔通了陈兰的手机:“十一你想好去哪了吗?”
陈兰说:“没有。”她没细想过,因为,她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想念他了。


“那我们一起去三亚好吗?”他的声音都透着些乞求了。
“好。”陈兰说完,把手机挂了,紧接着来了个深呼吸。她想见他。见过了必定也是一场梦,总该会醒。可是,就让她贪心一点,做场好梦再醒。


他们终于又再见了,在三亚的天涯海角。十一长假,旅行的高峰,那两块写着“天涯”和“海角”的石头间挤满了人;来到亚龙湾,海滩边也很热闹。他们肩并肩慢慢走着,这里没有他们认识的人,无须理会任何人的眼光。沙滩边那么多亲密的情侣,他们只是其中的一对。 尘世再是拥挤纷扰,海天之间总有一块小小的地方,只属于他们两个人,在这里他们可以静静地聆听海浪拍打海浪,心灵碰撞心灵的声音。海浪间的撞击需要理由吗?当然不,如同突如其来的爱情。


陈兰和FRANK在海边的一家酒店住下。夜晚,当一切都沉寂下来,FRANK敲开了陈兰的房门。陈兰打开门,却没让FRANK进去,只说了声:“晚安!” 这么一个浪漫之旅,他们却没做什么更浪漫的事,只是看了三天海。朱得富的事情过后,陈兰曾经发过誓,不会再出轨背叛。今天,感情上她控制不了自己去爱FRANK,肉体上她至少还能坚守自己的承诺。对FRANK而言,他希望能和陈兰有更亲密的接触。她拒绝了,却让他更爱她多一点。她的拒绝,表明了她的认真,以及对彼此的尊重。在这个一夜情泛滥成灾,天亮以后就分手的时代,他们象两只落伍的恐龙,在大海边,用眼神和语言诉说着爱情。


第四天的清晨,陈兰的手机响了,是家里打来的。她外出的时候,蒋宏辉很少给她打电话。面对面的时候都无话可说,更是没有电话问候的必要。儿子小轩有时会打来问妈妈在哪里。小轩快九岁了,他为有个爱旅行的妈妈而自豪,因为每次陈兰回来,都会拿着照片,给他讲外面的趣闻。陈兰有些内疚,她很少带儿子出去,只因为喜欢一个人旅行的自由。这次她当然更不能带上儿子。她来,为的是一场艳遇。


电话讲完,陈兰就开始想儿子了。每次都是这样。所以她的心再野,出门都不会超过十天。十天,是她可以离开儿子的极限。陈兰敲开FRANK的房门,告诉他,她准备尽快回去。FRANK把她拉进房间,两人靠在床沿说话。她忍不住要在他肩上靠一下。在他的身边多好啊!她要的一切,激情,满足,还有内心的安宁,他都能给。可她必须离开了,他要的东西她给不了。


FRANK说:“我想永远都你在一起,跟我结婚好吗?然后我们一起去加拿大,你一定会喜欢那里。”
陈兰没想到他会提出结婚。惊讶过后,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幸福感,陈兰差点醉了。她告诫自己,她得醒着。
陈兰站起来,走到沙发坐下,和FRANK保持一定的距离之后,再故做轻描淡写地说:“这几天我们过得很开心,谢谢你给我很美好的回忆。可我不会去加拿大的,我在杭州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

FRANK说:“我知道,现在向你求婚还太早;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,我想跟你结婚。”FRANK觉得,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,他的爱已经很深了。这么深的爱情需要一个载体,那就是婚姻。停顿了一下,他又加了一句:“如果你还不想结婚,我可以等。”


陈兰无言以对。


第二天,他们一起来到海口,从美兰机场回各自的家。陈兰的飞机先走,FRANK回福建的航班在几小时之后。一走出安检,陈兰就没再回头。她已经满脸是泪,可没敢用手去擦,FRANK一定还在后边看着她,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哭。别了FRANK,她对自己说,而且不要再见,不要打电话,不要发邮件。爱一个人又不能相守,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地别离,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的消息。不要骗自己说,做不成爱人就做朋友,不要假装大度地说我只希望你幸福。这一次她爱得太绝对,它只能是爱情,不能是友情亲情或是任何一种暧昧的情感。


FRANK看着陈兰的背景渐渐远去。她一定哭了,她的肩膀分明在颤抖。她舍不得他,和他一样。虽然只是短短几天的相遇,可他确信,陈兰就是他这辈子想要的人。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?爱情的思维为什么就不可以简单直接?他要的不只是美好的回忆,还要美好的未来!


FRANK作了个决定,朝机场售票窗口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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