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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说] 白天不懂夜的黑 (连载)(完结)

本主题由 恑 于 2008-7-15 01:20 加入精华
考试完之后一定慢慢欣赏
努力快乐

不再哭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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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六)

长假后第一天上班,陈兰一直忙到下午六点多。蒋宏辉到学校把儿子接了,再到支行接她。陈兰办公室里还有些单位发的水果,蒋宏辉和儿子一起上楼拿了,一家三口从办公楼走出来,朝停车的地方走去。这一幕在太阳的余晖里,是一个最普通却又最温馨的家庭画面。可是在等了陈兰一个多小时的FRANK眼里,这幅画,刺目惊心。


在海口机场和陈兰别过,FRANK就把回福建的票退了,改签次日飞杭州。他实在忍不住要去找她,而且,还想给她一个惊喜。他到商场买了一只钻戒。这是他今年买的第二只钻戒,第一只是给王姣的,王姣没要。他可以把那只送给陈兰,可他不会那样做,陈兰的那只,一定要更漂亮更好。找陈兰不难,闲聊些他已经知道了她在杭州的哪个区,知道她在哪家银行上班。到支行大楼一问,传达室的人马上告诉他:“陈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。”但他没有在上班的时候打扰她,而是等在附近,为的是在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能喜出望外地看到他。


陈兰终于出来了,却不是一个人。和平时的休闲打扮不同,她穿着藏青色的套裙,应该是银行的制服,还化了淡妆,很斯文的白领气质。她身后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,还有一个穿着同色制服的男人。从神态来看,就知道他们不是普通同事。她还拉起了那个孩子的手,孩子长得象她。可是,孩子的单眼皮,不折不扣象足了旁边的男人!


陈兰的车开走了。FRANK站在原处,望着车远去的方向。陈兰,她太残忍了。没错,她说过他们之间不可能,他原以为,她可能担心他们的爱还不够。没关系,他可以用时间去证明他爱得有多深;她可能不想离开杭州而去加拿大,也没关系,他可以去杭州,在哪里他都可以做橱柜;她可能不接受姐弟恋,他可以告诉她,她看起来比他还年轻,她的心也一样年轻,他们根本没有实质意义上的年龄差距,他还可以向小妹妹一样宠她。他只是没想过,她有家庭,有孩子,他们一起搬水果,笑着开车回家!


FRANK感觉到手心里的汗,意识到戒指盒还握在手里。他打开盒子,那枚钻戒亮晶晶的,象他眼里的泪珠。他叫了辆出租车,去了个离机场很近的酒店。明天他就要回福建,越早越好,收拾好那里的东西,再尽快回多伦多去。该收拾的,还有他那颗象小丑一样的心;回到多伦多后,还要收拾一张为了买两只钻戒而刷爆的信用卡帐单。


他一夜没睡,想着陈兰,亚龙湾的陈兰。她去亚龙湾为的是什么?玩一把婚外恋,然后潇洒道别?他知道,有人喜欢玩这种游戏,可他宁可相信陈兰不会。她不是演员,在他们深情对视的时候,他丝毫不怀疑,那是发自内心的情感。真爱是装不出来的,这么说,陈兰爱他?想到这里他很矛盾,想问个明白,又怕电话打去,不过是凭添无趣。


第二天早上,FRANK把房间退了,叫车去机场。快到机场时他改变了主意,让出租车送他到陈兰的银行。他不甘心,只想再问她一句,她是爱他,还是骗他?或者,他根本就看错了,那个男的可能就是陈兰的同事,或者是她的哥哥?他对这段感情充满了那么多期盼,怎么能够不问个清楚就走?


在门口的公共电话亭,他给陈兰打了手机。知道FRANK等在楼下,陈兰的心一下乱了。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,只记得胡乱地请了个假,拿了包就拼命往楼下跑。


他们又再见了。陈兰把FRANK带到她和朋友常去的那家茶馆,两人才开始说第一句话。

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兰小心地问。
“我来找你,昨天到了,看见你和你先生还有儿子在一起。”


该知道的都知道了,陈兰的眼泪涌了上来。她告诉自己不要哭,她是个骗子,骗子怎么可以有眼泪。


“你的生活过得好吗?”FRANK问。
她该怎么回答,说“好”是骗人;说“不好”,FRANK会不会认为,她不过是一个以婚姻不幸福为借口而出轨的女人。但她还是说了:“不好。”她可以跟一百个人说她可以过得很好,面对FRANK的眼睛,却编不出任何谎言。


他们在茶馆坐了几乎一整天。她给他讲了余华的故事,蒋宏辉的故事,还有朱得富的故事。就象是讲别人的故事一样,陈兰不紧不慢地说着,说纯真美好的片断,也讲不堪回首的过去。FRANK安静地听着,很少插嘴。坐在他面前的,是他爱的人。不管她的过去是怎样的,现在,他爱的人需要倾诉。


第一次在黄山见面,FRANK就猜到,陈兰,这个三十二岁喜欢一个人旅行的女子,必定是个有故事的人。那些故事隐藏在清丽的外表之后,给陈兰增添了几分神秘感,也让FRANK更加被她吸引。今天他很吃惊,陈兰会有那样一种过去,那是他万万也猜不到的。他大学没毕业就出国,没在国内的官场和生意场混过。在加拿大做橱柜生意,凭的是手艺好能吃苦,还有同乡的帮忙。他听说过官场黑,生意场复杂,但没亲身经历过。可没想到,陈兰,陪他看黄山看南海的陈兰,居然曾那样迷失沉沦过。


夜慢慢黑了下来,陈兰该回家了。临走前她对FRANK说:“现在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的样的人了。我和你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,走的是不同的路。”


“我们以前走的是不同的路,可不是在黄山碰上了吗?”FRANK一阵伤感,什么人的人才可以做同路人?在海边,陈兰说过,她想要的生活只有两个字,简单。FRANK说,他也一样。那时他们相视一笑,都有找到同路人感觉。她错过,可是,人又怎能无错?FRANK想起至今认识的人里,是有那么几个,似乎可以从不犯错。他们在很小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的路该往哪走,该怎么走,他们是绝缘体,不会受外界干扰,从不走弯路,所以他们很成功,可以成为人之龙凤,社会精英。可是,这样的人很少很少。大部份的人都是跌跌撞撞地走自己的人生路的,随波逐流中有人迷失,伤害别人或被别人伤害,有人一错再错,有人迷途知返。陈兰不过是个普通人,她错过,可她已经为曾经的错误受够了惩罚。她所承受的,已经太多。


FRANK终于明白,为什么陈兰喜欢一个人旅行,她只是想躲开不幸福的婚姻和生活,去找内心的平静。他突然升起一股豪情,她不知道如何拯救自己,那么,就让他来帮她吧。他从包里拿出钻戒,放在陈兰的手里:“这是给你买的。我留着也没用了,你收下作个纪念吧。或者再考虑一下,现在的日子你不想再过下去的话,就告诉我,我愿意等你。我们离开这里的一切,到加拿大从头开始。”


太贵重了,陈兰不肯收下那枚戒指。FRANK把它放在桌上,告诉陈兰他住的酒店名字,很快走了。陈兰只好把戒指放回包里。


蒋宏辉今天没出去喝酒,或找他的美梅,而是和儿子在家看电视。陈兰不敢多看他们,打了个招呼,拿了衣服就去洗澡,怕被觉察出了她心里的不安。可蒋宏辉还是感觉到了。陈兰已经一整天没开手机。行长有事找不着她,把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来了。很丢人的是,他也不知道自己老婆在哪。 蒋宏辉很少管陈兰的事,可今天他忍不住要管一下。从黄山回来,她是越来越不对劲了,经常一个人呆呆地想东西。从海南回来以后更加奇怪,有天夜里居然发现她在偷偷地哭。上回知道他和美梅的事,她也没这么哭过。趁陈兰洗澡的时候,蒋宏辉打开了她的包,想在里面找些线索。一打开包他就看到了那个玫瑰形状的首饰盒,里面是一枚不小的钻戒。


这肯定不是那个朱得富送的。蒋宏辉知道朱得富的事情已经彻底过去,而且朱得富不是大方的人,怎么会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给情人。陈兰又有人了,他老婆又一次出了轨,有人还想娶她。蒋宏辉本能地一阵愤怒。等陈兰洗好澡出来,他已经把儿子送到另一个房间,等着她讲这个戒指的故事。


陈兰看到戒指,再看看蒋宏辉。这一次她倒不害怕,心平气和地说:“这是别人送的,可我没接受。”
蒋宏辉的气消了一半。他想说些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这戒指也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婚姻了。他和陈兰就象生活在一条没有前路的死胡同,其实他们是有后路的,为什么不退一步,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。他想骂陈兰几句,也骂不出口,他自己不是还有个美梅缠着吗?唯一不同的是,他没想过娶美梅,可是有人想娶陈兰而已。这样的婚姻,他们都说好了要过下去,为的是什么?是面子,儿子,还有心底的那点留恋。他问陈兰:“你想过要跟我离婚,去跟别人好吗?”


陈兰老实地回答:“以前想过,现在不想。”
这么无力而又无奈的回答,蒋宏辉听得心都寒了。突然间他很想哭,为和陈兰这悲哀的婚姻。同样的,他也是无力抓住什么了,对陈兰说:“我们离婚吧。但是儿子要跟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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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七)

陈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她以为他们是不可能离婚的,她将在这无性无爱的婚姻里生活一辈子。这婚姻虽然黑暗,毕竟他们还有儿子,有儿子就有希望。如今,蒋宏辉居然要放手了,不只为他们的黑房子开了一扇窗,而是开了一道门。


说出“离婚”两个字,蒋宏辉顿时觉得轻松了。他也为自己开了一道门,有一种尊严叫放弃,有一种爱叫放手。


陈兰和蒋宏辉在最快的时间里办好了离婚手续。FRANK一直没离开杭州,直到和陈兰办好结婚手续。登记那天是圣诞前夜,离他们认识只有短短四个月时间。晚上,他们依偎在酒店的房间里,FRANK给陈兰讲加拿大过圣诞的习俗,还讲了装神扮鬼的万圣节,HIGH PARK的樱花。


结婚后FRANK很快回了多伦多。他当然想在杭州和陈兰多呆一阵,可这一回国住了大半年,好多生意都落下了,父母和姐夫多次催他回去。本来打算和王姣结婚的,现在新娘换成了陈兰。跟谁结婚也好,结婚移民的程序他已经很熟了,知道只需要几个月,他很快就可以又见陈兰,在多伦多,一辈子。


把FRANK送走后,陈兰顿时没了着落。生活的变化来得太快,才几个月,她离了婚又结了婚,马上还要跟FRANK去加拿大。那个她从来没想过要去的地方,是那么远,她将不能经常看到父母,最重要的,她将离开小轩,她的儿子。离婚时儿子判给蒋宏辉,是蒋宏辉本人以及全家的意思。小轩姓蒋,是蒋家的宝贝,这些年来陈兰和蒋宏辉忙着工作忙着闹绯闻,是蒋宏辉的父母在照看小轩,连保姆都是他们请的。陈兰也同意把小轩让蒋宏辉带着。加拿大的生活会是怎样,除了看过电视连续剧《别了,温哥华》,还有FRANK告诉她的一些点滴,她可以说是一无所知。FRANK说了,他会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很好,有机会的话,还可以把小轩带去。她相信他,可是,未来的不确定性还是太多了,她无力把小轩给拉上。


等待移民的几个月里,陈兰的心总是一上一下的。她盼望见FRANK那一天快点到来,又害怕面对和小轩的别离。拿到签证的前两个月,是小轩的暑假,陈兰把工作辞了,专心在家带儿子。这两个月里她才意识到,儿子长到九岁多,她好象还没有跟儿子真正独处过,哪怕几个小时。他们有父母,有保姆。他们还不知给谁洗了脑,把为了工作而冷落孩子,当作一件光荣无私的事。朝夕相处的两个月,她才知道,自己和儿子间有那么多依恋,依恋得让她不想离去。


签证是十月底来的,陈兰还是要走了。临走前她和夏晶又去了那家茶馆,坐了几乎一夜。


“我一想到要离开小轩,真不想去了。”陈兰说。
夏晶劝道:“难道你还想和蒋宏辉象以前那样过下去?走吧,那个FRANK对你这么好,换个环境,你才会有新的生活,忘记以前不高兴的事。你找到FRANK,真是象中了彩票了,哪有人中了彩票不领奖的。” 说完她看了看陈兰,眼睛一下红了。这个十多年来和她互相依靠的朋友,以后不那么容易见面,在这个熟悉的茶馆喝茶,啃山核桃了。回看昔日中学同学,那些曾经张扬出众的,包括她自己,早就尘埃落定,过得四平八稳。相反,这个不起眼的陈兰,却一直大喜大悲地活在众人的视线里,这一次,又突然间戏剧般地离开了他们的视线,离开了过往的一切。


夏晶由衷地为陈兰高兴,为她的离开。在很多人的眼里,陈兰是个很普通的女子。她的相貌不是很出众,只是顺眼耐看。她才智平平,学习工作都没有特别过人之处。可是,和许多纤细清秀的江南女子一样,她的身上有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魅力,让余华蒋宏辉,还有FRANK都情不自禁地沉陷其中。而她对自己的这种魅力,却毫无察觉。因为自视不高,所以,在FRANK求婚的那一刻,陈兰迟疑过。FRANK年轻简单,阳光纯情;她却比他大五岁,有着阴暗的过去。接受FRANK,陈兰就要接受一种心灵的高度。谁说攀高枝是一件好事?如果永远都达不到对方的高度,一辈子踮着脚尖做人,其中的累只有自己知道,哪怕在别人眼里是何其风光。


可陈兰还是戴上了FRANK的戒指。第一次,她可以这样纯粹地去爱一个人,不在乎年龄,财富,甚至不在乎有没有将来,只为那份心灵相通。她决定跟他走,离开这座纷扰的城市,到遥远的加拿大过全新的生活。希望她的虔诚可以感动神,帮助她净化曾受伤扭曲的心,升华到和FRANK一样的高度。她会爱他,忠诚地爱,为他生儿育女,生死不离。


零五年十二月的一个夜晚,陈兰乘坐的飞机准点在多伦多到达,FRANK在机场等着她。出口人的太多了,陈兰又顾着一车的行李,没机会和FRANK拥抱甚至握手。可是,只一个眼神的交会,他们都看到了近一年的疯狂思念,和对未来的热切渴望。


FRANK把陈兰接回了他和父母弟弟的家,万锦的一间独立屋。FRANK的爸妈已经着急地等着新媳妇进门了。儿子没把他们盼了几年的王姣娶回来,而是换了个比他大五岁的杭州女人,还是先斩后奏,两个老人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。所以,FRANK没告诉他们,陈兰结过婚有孩子,省得他们絮叨。


和许多新移民一样,陈兰开始了她在加拿大的新生活,不同的是,她不用伤脑筋租房子挤公车,也不用琢磨以后干些什么。FRANK说,她可先学英语,然后去读书,找工作,或者在他的橱柜公司帮忙;又或者,什么都不用做,在家里呆着。象冬眠一样,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的日子过了一个长冬。多伦多比杭州冷多了,陈兰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美的雪。天是冷的,日子悠长平淡,心却总是热着。迷恋于和FRANK相见的激情,还有对加拿大生活的新奇向往之中,陈兰有时竟然忘记了对儿子的想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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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十八)

次年春暖花开的时候,FRANK的生意开始忙了起来,没那么多时间陪陈兰了。其实也不需要有人陪着,在国内她已经开了几年车,到多伦多不久就拿到了当地驾照。她慢慢地有了自己的朋友圈,有通过FRANK认识的,有的是ESL班上的同学。陈兰发现,中国来的女移民都有个特点,无论以前是什么背景,什么年龄,什么文化,都可以在加拿大重新定位人生,开始全新的生活。她受了鼓舞,决心把英语学好,然后去读个书。


夏天,陈兰英语学得正欢的时候,发现自己怀孕了,这意味着读书的计划将要搁浅。记得那时候怀小轩,多半是为了讨公婆欢心。这次不同,知道怀孕的事她发自内心地激动,因为,她将要和自己所爱的人有个孩子。


在盼望孩子出生的过程里,陈兰格外地想小轩,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想。头两个月,一旦恶心想吐,就想起怀小轩的时候;胎儿动了,她又会想,当时小轩也那样动过;照过超生波,知道怀的是儿子,她恨不得立刻打电话告诉小轩:“你要当哥哥了!” 一天吃晚饭时,陈兰突然有些不舒服,FRANK关心地问:“你怎么样了?”陈兰一时说漏了嘴:“心跳得很厉害。没关系,一会儿就好,我以前怀小轩的时候也是这样的。”公婆听了,奇怪地互看一眼,再同时瞪着FRANK和陈兰。他们明白了一件事,儿子娶的这个大五岁的女人,原来还有个孩子!


对陈兰这个媳妇,公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,但谈不上真心喜爱。他们喜欢的,是象女儿林国美那样的姑娘,来自农村,书读得少,却背负着担保全家的重任闯荡加拿大,除了干活赚钱和照顾家人,没什么花花肠子。这个陈兰不同。她来自杭州,省会城市,好象还在银行里当过小头目,穿得讲究,说起话来斯斯文文,但总是一种故作清高的样子,至少在公婆眼里是这样。全家上下都说福建话,周围的亲戚朋友全说福建话,有她在,还要憋出几句普通话来,多费劲。总之,她不是他们心目中的媳妇,甚至不是一类人。


虽然陈兰怀着林家的男孙,公婆对她却是越来越疏远了,表面的客气,都是看在儿子和孙子的份上。 FRANK和公公出门做橱柜时,就剩陈兰和婆婆在家,两人没啥话可说,说不出的难受。可这事怪不得公婆,陈兰隐瞒了在杭州有儿子这么大的事,可以说是有错在先,公婆不高兴也是应该的。只盼孩子生下来后,大伙把注意力转到孩子的身上,关系可以好起来。可两个月后的一件事,让他们的关系又结上了一层冰。


陈兰怀孕七个月多时,接到一个从杭州来的电话,蒋宏辉打来的。电话响的时候,陈兰早上刚睡醒。到加拿大后,陈兰每次打电话回去,要是蒋宏辉接的,他总是马上把听筒递给小轩,自己却不跟陈兰说话。一对分道扬镳的夫妻,有什么可说的?听她描述加拿大的风光生活吗?以此反衬他这个单身父亲的凄凉?当他还是个准歌星,一个文艺青年的时候,还会相信”分手还是朋友”“一生只为你守候”之类的鬼话,现在不了。明摆着的事实,除了儿子,他们没有任何关系,尽管他还会时常不争气地想起她。可这种自讨苦吃的想念,也没必要让她知道。虽然陈兰告诉过他,如果小轩有什么事,随时给她打电话,他一次没打过,总是陈兰打电话来问小轩。


这次蒋宏辉不得不找陈兰。小轩放学回家的路上,被一辆冲红灯的小车撞伤,进了医院。虽然没有生命危险,但腿骨骨折,并有轻微脑震荡。陈兰是小轩的妈,这么大的事要让她知道,她能回来最好。小轩昏迷的时候,不停地叫着奶奶,爸爸,然后是妈妈。陈兰听过蒋宏辉的电话,吓得全身发抖,心寒到脚底。她觉得自己快疯了,她要马上订票回杭州,到医院里陪小轩,一分钟也不离开,直到他好起来。FRANK本来还睡着,被电话吵醒了。看到陈兰被吓成那样,也紧张起来。


陈兰语无伦次地对FRANK说:“快给我找个订机票的电话,我要马上回杭州,小轩出车祸了。”
FRANK问了情况,想了一下,对陈兰说:“小轩听起来没什么大事,你不用担心。你很快就要生了,坐这么久的飞机很危险,而且,你回去也没有用啊。”


陈兰一下子就火了起来,大声说:“你说的叫什么话!这还不算大事,难道要人死了才算大事!你又不是小轩的爸,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情!”


FRANK也急了:“你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!”陈兰已经算个高龄产妇,从怀孕开始一直就消停过,可能有的不良反应她全有,还比别人的严重。现在已经是怀孕后期,高血糖还挺厉害,产科医生已经很多次让她注意了。


公婆被这么大的声响给惊动了,都来到FRANK和陈兰的房间。 知道了事情的大概, 婆婆严厉地对陈兰说:“你哪里也不准去, 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准备生孩子。你在杭州的孩子有自己的爸,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

FRANK和公公出门干活了,又留下陈兰和婆婆在家。陈兰的心已经飞回了杭州,小轩身边。她不停地给蒋宏辉打手机,想问小轩的情况,可手机没打通,应该是在医院里。 她给蒋宏辉的爸妈和姐姐打电话,总算把姐姐找到了。小轩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,CT照过了,脑子没问题,但骨折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,还要在医院里养着。说完了,蒋宏辉姐姐又加了一句:“你都扔下儿子不管了,就不要再电话来问,我们家的人不想跟你有什么联系。”


放下电话,陈兰只觉心里满是悲哀,把房门一关,大声哭了起来。她是真真切切地知道,为什么人们都说,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了。骨折,小轩一定很痛吧,那痛苦就在撕咬着陈兰的心。做为小轩的妈,她却什么都做不了,连见一面都那么远。她突然想起,今天约了产科医生做检查,何不问问医生,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,能不能坐长途飞机回杭州。


陈兰拿着包准备出门。婆婆跟上来问:“你要到哪里去?不是去机场吧?”陈兰说:“不是,我去看医生。”婆婆不放心,一定要跟着去。


在医生办公室,还没等陈兰开口,医生就严肃地告诉她:“你的高压和血糖都很高,现在已经快八个月了,一定要很注意。”


婆婆马上问:“那她现在能不能坐十几小时的飞机去外地?”

医生说:“不可以,太危险了。”

婆婆用带着几分挑衅的眼光,看了陈兰一眼。她知道婆婆的意思,却也只好强压怒火。陈兰也明白,她再紧张小轩,也不能不顾及肚子里的孩子。可是,让她不担心小轩,她做不到。


晚上FRANK回来,心疼地把陈兰搂在怀里:“老婆,今天早上我的话太过份了,你原谅我好吗?”


有他这句话,陈兰心里舒服多了:“不关你的事,是我太紧张小轩了。我都快生了,回去看小轩也是不可能的,多打几个电话去问候就行了。”


FRANK还告诉陈兰:“我还想买个房子,我们搬出去住,你说好吗?和父母住总是不太自在。”


陈兰当然同意,对FRANK还充满了感激。他们现在住的房子,虽然说是个四睡房的大独立屋,可是地下室租给了两户人家,楼上多余的一间房又租了一户。陈兰在杭州时,住惯了宽敞的房子,现在总觉得家里满是人,连吃饭的时候都有房客在厨房里做饭,一点自己家的感觉都没有。FRANK也劝过父母少租一户,至少楼上那间就别租了,留着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用,可是父母不同意,说是等小孩子一人一间房,还要过三四年,不租就浪费了。陈兰和FRANK都想让孩子早一点独立自己睡,可父母也不同意,说是不方便照顾。另外,陈兰和FRANK的父母弟弟总不是很投机,住久了多少也有些摩擦。如果能够搬出去,大家都会过得自在些。


FRANK忙了一天,很快睡着了。陈兰却一晚没睡,心里只念着一句话:“对不起,小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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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结篇

零七年五月,陈兰生下了她的第二个儿子,取名ANTHONY,两个儿子正好相隔十二岁,母子三人全都属猪。


从医院回来,FRANK把陈兰和儿子接回了士嘉堡的新家。陈兰没请保姆,自己照看ANTHONY。她在加拿大认识的朋友,好多都是自己一手带孩子,没几个请保姆的,她当然也一样。况且,一家三口都靠FRANK的收入,他们也没有多余的钱。


陈兰第一次发现,带孩子是那么累,却那么有乐趣。ANTHONY吃了,睡了,笑了,成长的每一个瞬间,陈兰都能找到作为一个母亲的满足感。这些感受,她在小轩那里很少有过。小轩生下来开始,吃饭睡觉做功课,都有两边老人和保姆帮忙,最忙的时候他们还同时请过两个保姆。陈兰和蒋宏辉什么都不用管,一不留神儿子就长大了。谁都羡慕他们的轻松自在,今天陈兰才发现,她失去的,其实比得到的多,她错过了小轩成长的点滴,错过了做母亲应有的快乐。她把那些本来应该快乐的时间,用去追逐不快乐的过往。如果小轩是她一手一脚带大的,她对这个儿子一定会有更多的依恋,象ANTHONY一样。她敢肯定,自己绝不可能扔下他四处游玩,再扔下他来到加拿大。现在,她不愿再错过ANTHONY的一切。她告诉FRANK,暂时还不想读书,不想上班,只想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ANTHONY身上,真正的,好好地做一回母亲。FRANK笑着说:“家里有个安心的煮饭婆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等孩子大一点,你还是可以去读书和工作,加拿大就这点好,只要你肯重新开始,没人会嫌你老。我赚的钱不多,但是足够一家三口用了,你放心吧。”


陈兰一心一意开始了全职主妇的日子。房子附近有个商场,她常把ANTHONY放在推车上,在商场里一逛就是半天。里面有SHOPPER DRUG MART, ZELLERS 和PRICE CHOPPER,几乎能买到所有需要的东西;商场的FOOD COURT里,有一个中国老板的牛腩汤河粉听说有点名气。图书馆旁边,还有一个ONTARIO EARLY CHILD CENTRE,供零岁到六岁孩子玩。在这里陈兰又认识了不少朋友,她们之中有念过博士的,在国内官做得不小的,现在都做着同一个职业,家庭主妇,孩子的妈。


儿子睡觉时,陈兰还喜欢上网,和朋友发邮件和MSN联系。这些天,她在劝一个打算离婚的朋友。作为离婚的过来人,她告诉朋友一定要慎重。


朋友问:“难道你和蒋宏辉离婚,现在后悔了吗?”
陈兰说:“那倒没有,如果不离婚,我就不会有和FRANK今天的生活。我现在过得是不错,可总是一想到小轩就难受,而且这种痛苦将是一辈子的。回过头去想想,如果我和蒋宏辉都可以多放些时间在家里,就不会弄成后来那样。我和他也曾经是有感情的,要是当初懂得珍惜,也可以做一对幸福的夫妻。”
朋友又说:“可是在当时,你们不是不懂得珍惜吗? 你现在往回看,才悟出了这些道理。可我不想往回看,只想往前走。很多夫妻过得不好还死撑下去,说是不想违背离当年的承诺。可是,人为什么宁可对过去的承诺负责,却不对自己的未来负责呢?”


朋友后来还是离婚了,离开她的丈夫和孩子,去寻找另一份爱情。陈兰不知该说什么。她和朋友处在不同的情感阶段,她已是尘埃落定,朋友还揣着一颗绎动的心,她们无法真正理解对方,就象今天的她无法明白,自己为什么有过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。就象一首歌里唱的:


“你永远不懂我伤悲
像白天不懂夜的黑
像永恒燃烧的太阳
不懂那月亮的盈缺
不懂那星星为何会坠跌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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